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挖好书&私货丨历史学的绝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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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秋日里的某一天,我参观了中国农业博物馆,观后感想是:我会种地了。另一天,我参观了位于杭州的中国水利博物馆,观后感想是:我会治水了。种地治水都会,怕不是可以治国了?因此这两个博物馆我十分喜欢。


  某不才,以为诉诸史料、理出共性与规律,便是广义的历史学方法。借助出土材料与文献记载,可以还原某一时期人如何耕种、如何兴修水利。若是叙述、布展得当,观者自然能从而学焉。生活垃圾埋入土中,陪葬物件封入墓中,数千年后挖出,今人得以获知;抑或是文献流传不讹不断,今人得以参照;这样的历史学,是一门实证的学问。因此在历史学从业者看来,一种证据为其他证据所支持,就能产生莫大的成就感。

  这样的例子很多。《史记》中夏商世系太过简略,学者多有置疑,直到安阳殷墟甲骨坑发掘,商王世系才变成确凿无疑的信史。再者,「四方风名」骨板上的四句与《山海经》中的记录不谋而合。最经典的是,借助史书寥寥几句记载辅以地理考察,1980年在大兴安岭深处发现了公元443年由北魏拓跋鲜卑族勘定的族源地嘎仙洞,洞内祝文与《魏书》所录正是同一篇。这种双重证据法的胜利给了历史学足够的尊严。

《鲜卑石室寻访记》1

《鲜卑石室寻访记》1

《鲜卑石室寻访记》2

《鲜卑石室寻访记》2

鲜卑石室寻访记》书中插图

  可问题或者说绝望感,正出在这「史料」上。一针见血地说:史料终究是有限的。古书从来多灾多难,曾经成书的书比现存的书不知道多多少。考古方面更是一坑一报告,发现与否全凭偶然。这是一个以有涯追无涯的问题,有限的史料使得一些历史事实永远地被掩埋在了历史中,注定永远不会被后人了解。这里面有多少人的多少成功、失败、欢乐、痛苦,统统无从得知。倘使北京猿人的化石真的埋在现今北京城某一幢建筑物的下面,那岂不是要再来一次神州陆沉,才能使这些史料重见天日?

  一个历史爱好者心有不甘。阮籍有穷途之哭,走在史料的悬崖边上,历史爱好者会感到孤独与凄冷。历史学太依赖新史料的发现,太依赖偶然。受过历史学训练的从业者可以专心于文献整理、考古发掘乃至「鉴于往事,有资于治道」之类的工作,但历史爱好者不应止于此。


山西博物院藏北朝壁画

山西博物院藏北朝壁画

摄于上海博物馆|2017年12月20日

  在历史爱好者看来,那部分永远无法获知的历史才是真正有魅力的历史,他们提醒历史学从业者:解谜的乐趣才是历史学的初心。除此之外,还要有「小人物的命也是命」的仁人之心。谁会记得被重耳的齐女杀死的侍者,谁又会关心那些胡子茂盛的汉人是以什么方式被处死的。壁画中的北朝女子,离乱之际,人生将要面临多少不堪?不过只在土中了。史书的残忍人所共知,而这残忍恰恰是与熟视无睹互为帮衬的。史料的发现可能会在不久的未来告诉我们夏代是什么样子,却永不会去关注一个小人物被捅了一刀有多痛苦。

  安徽亳州出土的汉墓砖上有工人的涂鸦字迹,一千八百年前这位工人写下「当奈何」时心里在想什么?满城汉墓出土的中山内府青铜器上刻着公元前120年购于洛阳市肆。这种匿名的新鲜感,令人震颤。这种藉由可靠的证物上通千年的真实感,令人想要重看《犬夜叉》。敦煌经卷,今人只知道王道士如何取出,却不知乱世中何人将其封入。历史的交结点落在这样一位毫无信息的人身上,令人不禁有签订契约、成为魔法少女的冲动。

  在一本好书叫作《敦煌》的小说中,这位藏经者的名字叫赵行德。2011年5月6日,犹记当时读到《敦煌》行近结尾的段落,赵行德将经卷匆匆掩藏,故事的走势如同狂风骤雨。突然间教室停了电一片漆黑,晚自习当中又是初夏,一时间何等热闹。正当众人鼓噪之时,却仍能借窗外微光安静地把剩下的几段读下去,不像一个高中生该有的样子。现在想来,并不需要什么「大历史观」,小人物的巨大力量已能令我发抖。这中间的缘故我直到近年才省悟。

  小说是虚构的,可真实发生过的有关那些经卷为什么、又是被谁封起来的背景已经永远湮没在历史中了,再没有更多的技巧可以取回。我并不觉得这些细枝末节是无关紧要的东西。时间扔掉这些情节,如同父母扔掉儿时珍爱的玩物,近乎冷血。有同理心的人自然不会略过这些不载正史的幸与不幸,也就愈发怨叹历史学的无情:如果真相注定是永远无法得知的,你还会去读历史吗?

  噫!穷途之哭,信之有也。这历史学中的绝望感绝非几百字能说尽。倘若带着这种情绪进入图书馆K字打头的区域,不免会产生满纸荒唐的感触。但是按惯例,在本号文章中透露一些负面吐槽后,定会文风一转,以政治正确的面貌作结。其实为历史学辩护也可以有多种方式:挖探方算不算功劳?整理史料将其出版算不算功劳?「以史为鉴」讲了这么多年,不是一个人的牢骚可以轻易否定的。只不过私以为,承认一种不可知论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,毕竟构拟也是一种乐趣。





《鲜卑石室寻访记》
米文平着
山东画报出版社,1997
以及
《敦煌》
井上靖着,刘慕沙译
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,2010

《鲜卑石室寻访记》是发现者米文平先生对嘎仙洞石刻发现全过程的回忆记录,很薄一册。可以当作对历史研究的社会学考察来读。
《敦煌》是日本作家井上靖的小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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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 个评论

liangji1273  新手上路  发表于 2018-7-3 15:06:14  | 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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棣乔泞啷  新手上路  发表于 2018-7-3 15:26:33  | 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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